三少四壯集-硬漢

我發現當硬漢的必要條件是話少,但心裡OS很多,對眼前事物都要有番見解,最好是冷調諷刺的那種,就像在《漫長的告別》結尾,馬羅說:「我從此未再見到他們任何一人,警察除外,還沒有人發明告別警察的方法。」

若你認為這太憤世嫉俗,那是因為你活在另一個世界裡,你所相處的是受教育的公民,尊重或至少理解法秩序,你沒見過毒品,不必面對外套下的匕首,至少不需要一進家門就被手槍抵在腦門上,像我現在這樣。

「敲鑼打鼓地找人,不聰明啦。」女人說,四十來歲,鼻尖臉長,頸邊刺了朵玫瑰。「你又不是阿順什麼人…除了你們都是胖子,媽的,胖子都有那股味道,對不對,祺仔?」

拿著槍的拼布材料包瘦小男人哼了一聲。

「話不多說,自己罩子放亮點。」女人起身出門,留下一屋子香水味與一疊鈔票。

阿順是我在「減肥無名會」認識的,年輕,個子矮但體重驚人,外型像顆滾動的馬鈴薯,笑口常開。那天散會後,他突然問我是不是當過警察,想請我幫個忙。「我想知道哪裡可以弄到一把槍。」

我告訴他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,靠錢或靠智慧,衝動只會壞事。他說不是麻煩,是困難,有些困難要槍才能解決。自殺?不不不,沒有那麼消極。

從那天起,我們開始在散會後同路回家,從聖光堂走到四十二巷口分手,我繼續直行,他轉進一間牆面斑駁的大樓。他的話很多,卻很少聊自己,我想他過得並不順,因他的T-shirt與牛仔褲從未換過。

某天起,阿順突然不再出席聚會上,有人問起,但沒有人有答案。

那天會後,我在幫忙收拾,一名中年婦人拍我的肩膀,她是安養院的看護,拼布包包負責照看阿順的父親,他是退休警官,中風癱瘓好幾年。她說阿順已經失蹤半年,老人天天已淚洗面,報警沒有結果,她曾在安養院前看我與阿順走在一起,因此特別來問問消息。

我問她阿順是否有弄到槍,她說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這半年來,每個月匯給安養院的錢依舊。

第二天我去了阿順工作的地方,又找到阿順先前賃的套房,得到的回應相同,半年前,阿順通知解約,該還的還該拿走的拿走,沒有異樣,沒有後序消息。我又花幾個星期調查那匯款給安養院的戶頭,是個人頭戶,主人已移民多年。

然後我便遇到等在黑暗中的槍口。

我在網路上掛了一整夜等待回覆,同時想著,到底是誰在怕些什麼?

隔天晚上,我跨橋來到河的另一岸,走進一間位於大樓地下室的舞廳,他們說「寶姐」不在,但祺仔在,就是門邊那個,小心,他脾氣不大好!我上前拍了拍那瘦小男人的肩,槍口已抵住我腰間的贅肥肉。

「手術很成功!」我看著那爆閃燈切成零散形狀的臉,扯著嗓門說。「你要走哪條路不關我的事,你要怎麼跟你爸交待也不關我的事,他們要試你、帶你來弄我,我就算了,我只負責把話帶到,你爸掛念你,他在哭,他是警察,我也是,警察不常哭的,就這樣…還有…媽的,別那麼常拔槍,會出事的…」

我撥開槍口往外走,擠過那瘦骨如材的男人,擠過那些狂歡人群,電子音樂震耳欲聾,我彷彿聽見了男人哭泣的聲音。

(中國時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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